阿公站在船頭,親自監督著所有的茶箱一一裝上船。

那一年,五十萬斤的包種茶,風光地從淡水河出發了!

我望著阿公問:五十萬斤,那是多少啊?

阿公笑著講:五十萬斤喔,夠咱台北人呷一咚~

十九世紀後半開始,「南糖北茶」成為台灣外銷的驕傲。北茶說的即是今日「台北大稻埕」一帶,在輝煌的全盛時期,當地聚集了約兩百多家茶行,而「有記名茶」正是當中的代表。

來自福建安溪的百年製茶世家

座落在大稻埕朝陽茶主題公園旁,大紅磚交錯洗石子的外表,樸實卻又特出。綻藍色的鐵牌打印著「0005」,定睛一看,這裡竟是台北市登記第五號工廠!青綠藤蔓纏綿攀繞在招牌上,走入古樸的建築,老樑舊牆,朦朧的毛玻璃,彷彿有種時空錯置之感。陣陣茶香撲鼻而來,歡迎你走進百年歷史「有記名茶」!

有記名茶來自福建安溪產茶世家,目前掌舵的經營者王連源是第四代。他的曾祖父王敬輝於1890年在廈門開設「王有記茶莊」,到了1907年,因台灣茶葉出口盛行,祖父王孝瑾渡海來台開拓市場。著眼大稻埕在當時得淡水河水運之便,因而選定在此落腳。父親王澄清17歲時,來台接手事業,從此奠定了百年茶行在台灣的基礎,故事開頭中的阿公就是他。茶行至今仍保留早年外銷泰國的英文、泰文商標。外銷的木頭茶箱,一頭刷寫著FORMOSA的驕傲,另一邊的「有記選庄」則是品質與信譽的保證。

去蕪存菁,毛茶變好茶

將茶精製,是有記傳承百年的絕活。但甚麼是精製茶?王連源說道:「簡單的說就是毛茶加工。」所謂毛茶,就是初步加工製成的茶。當茶農將採下的茶葉,經過萎凋、殺菁、熟捻與初步烘乾的過程後,即成「毛茶」,其缺點在於規格不一,品質參差,含水量比例較高,容易走味。因為沒有經過焙火,喝了容易會使人胃不舒服。

為了得到真正好茶,就必須再多幾道手續。毛茶進了有記,首先必須鑑定分級,不合格的還會被退貨;接著   是篩揀剔除的功夫,到現在,茶廠裡還留有當時木作的風選機。然後 在兼顧「香氣」與「喉韻」下,去蕪存菁,截長補短以提高成品品質,最後以「焙火」提高茶韻,豐富茶的風味,並能延長、穩定茶葉的保鮮時間。為了確保茶葉品質,有記還特別將寸土寸金的空間隔出三座大型冰庫,來保存茶葉。

「小時候茶行二樓是撿茶場」,王連源回憶著,「每天大概有四十多名女工在撿茶,小朋友則在一旁玩耍,熱鬧極了。」

溫柔炭火烘出一室茶香

有記能在精製茶業中享有盛譽,關鍵就在擁有六十幾年歷史的祕密武器─焙籠和炭坑。除了以電腦控制的新式電焙機焙茶,「有記茶行」仍保持以炭火慢焙的傳統焙茶方式,成為台北還在完整運作的「焙籠間」。該「焙籠間」建構於日治時期,當時焙過火的茶置入側面茶倉就像一座小山丘。迄今茶廠仍舊保留四十多個焙籠,一個個排在炭坑上,上面還有陳舊的墨跡,寫著「有記」兩個大字。

王連源強調,炭火慢焙出來的茶香與電動烘焙完全不同。他還記得,當年對街的洗衣店常把衣服送來焙籠間烘乾,烘好的衣服總是茶香四溢,洗衣店的生意還因此變得特別好。

而這個幾近失傳的炭焙技藝,還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做「清源焙茶法」。溫柔的炭火,純淨地烘托出多層次的自然茶香,有時帶蜜香,有時帶蘭香,每一泡、每一杯都有不同驚奇。他逗趣地說:「焙火獨到,烏龍就會很烏龍,包種就要包她香,我們做出對的茶,鐵觀音也會保佑。」

老店新出發─實在又時尚的有記

三十多年前,茶出口的沒落,使大稻埕的茶行紛紛外移,有記是少數僅存的老店,鑒於當時台灣經濟已經起飛,喝茶人口增加,有記決定改變經營方向,以內銷為主,並打出品牌。除了改裝老茶廠增加內銷門市外,並陸續於台北市濟南路(目前由老二王端國經營)及長春路(目前由老四王端祥經營)開設內銷門市,但是,隨著罐裝茶飲和珍珠奶茶的興起,吸引了年輕人的目光,讓傳統的飲茶文化面臨挑戰。

學的是會計,王連源卻深具文人氣質。為了吸引更多人跨進有記,他在幾年前進行了大幅翻修,將製茶的古老工廠改裝為小型茶博物館,讓消費者在買茶的同時,也能了解台灣茶的歷史與喝茶的樂趣。為了讓客人安坐品茗,也為提供藝文表演者一個演出空間,曾經是撿茶場的二樓,搖身一變成為寬敞的中式藝文空間,從那時開始,悠揚的南管樂聲,常常伴隨茶香,陪遊人度過一個個悠閒的午後。

隨著第五代加入經營陣容,有記開始注入了新的活力與創意。針對年輕客群所推出的副品牌「飲JOY」,以明亮色彩與方便的袋裝茶包,吸引講究效率的年輕人。而在品牌台北顧問的建議下,老茶也有了新意象,呼應店裡濃厚的藝文古風與人文氣息,將店裡的四款主力茶葉,分別命名為琴韻(文山包種)、棋心(奇種烏龍)、書痕(鐵觀音)與畫影(高山烏龍),如詩的文案並巧妙地將製茶過程、茶韻風味與人生體會冶於一爐,讓茶葉變身為文創商品。有記變了,變得有活力又容易親近;不變的卻是「實實在在做好茶」、「親親切切顧鄉里」的態度。

歲月流轉,沒有止住老茶廠前進的腳步,反而增添了它的人文底醞。今天,有記名茶,要從淡水河畔的大稻埕重新揚帆出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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